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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的全球化之旅(8):伊比利半島的香氣與跨文化合作

  • Writer: siangjieh
    siangjieh
  • Nov 2, 2024
  • 7 min read


格拉納達(Gharnata,古稱賈納達),這座中世紀的古城隱沒在山丘間,歷史的氣息在空氣中流轉,茉莉的清甜,薰衣草的幽香,玫瑰與沒藥的濃郁芬芳,再加上橄欖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淡雅香氣,將這座古老的城市包圍在一片寧靜的芬芳之中。


在城中,無論走到哪都能見到當地人將石榴樹修剪成綿延的樹籬,或用作防風林與田地的邊界。而在阿罕布拉宮與赫內拉利費宮那幽靜的花園中,石榴更是無處不在——鐵與銅打造的石榴雕飾,點綴著欄杆的柱頂、路標和樓梯扶手。彷彿石榴在這片土地上已深深植入了每一個角落。


石榴,古老的拉丁文中稱它為malum punicum,意思是「迦太基的腓尼基人蘋果」,又稱malum granatum,「多顆粒的蘋果」。在植物學的拉丁文中,石榴稱為Punice granatu,也就是「腓尼基人的多顆粒蘋果」。中世紀通行柏柏爾語的摩洛哥與安達魯斯,這個詞更簡潔——gharnata。後來西班牙人把這個詞變得更簡練好唸,就成了格拉納達(Granada)。


格拉納達,石榴之城。石榴的名字與故事已融入格拉納達的每一寸土地,彷彿在悄悄訴說著過去的傳說。十三個世紀以前,一名失去父母的、勇敢的阿拉伯穆斯林後裔流浪者流落他鄉,他帶著這水果,將它種植在這片土地上......


石榴使者的流亡與重生——阿卜杜拉赫曼一世

在西元750年,伍麥亞王朝遭遇覆滅,阿卜杜拉赫曼一世(Abd al-Rahman l)成為這場大屠殺中菁英地位最高的生還者。他逃離了充滿死亡的魯薩法宮,踏上了漫長的流亡之旅。他的足跡遍布黎凡特、埃及和今天的突尼西亞,千鈞一髮之際數度躲過暗殺,最終來到母親的柏柏爾部落納夫薩(Nafza)避難,即今日的摩洛哥。


阿卜杜拉赫曼並未在這片荒涼的北非土地上停留太久。五年後,他再次啟程,來到了靠近休達城的母親家族,十五哩外的「塔里克山峰」(Jabal al-Tariq),也就是今日的直布羅陀,這是柏柏爾人與阿拉伯人進入歐洲的橋梁。彼時,安達魯斯早已是多民族的聚居地,來自葉門與南阿曼的阿拉伯定居者,與腓尼基人、敘利亞軍人以及其他民族共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西元755年8月15日,阿卜杜拉赫曼再度踏上旅程,前往安達魯斯。即使他柏柏爾的親戚設法說服他留下,但幾個小時後他的船便以已抵達伊比利半島海岸——阿爾穆涅卡爾(Almunecar),這座曾是腓尼基人貿易核心的小港口。接下來三十年,他將會興建世界級的宮殿與清真寺。


重現故鄉的香氣

阿卜杜拉赫曼一世的遺澤,不僅僅是宮殿與清真寺,他為哥多華(Qurtuba)帶來的,是一場跨越大陸的文化復興。這座城市不僅成為歐洲商務、翻譯和教育的樞紐,還是藝術、科學和文學的研究中心,更是一片農業、園藝與藥用植物的實驗天地。阿卜杜拉赫曼想在哥多華打造一個如同大馬士革的小天堂,藉此紓解他在流亡過程中的創傷。


他從魯薩法宮的屠殺中逃生,從未放下對故土的深深懷念。來到伊比利半島後,他在哥多華重建了一座與大馬士革如出一轍的花園與宮殿,試圖讓故鄉的美景在數千哩之外重現。儘管無法回到祖國,阿卜杜拉赫曼仍竭盡全力,在異鄉建立比過去更輝煌的家園。


當他聽聞他在大馬士革的兒子蘇萊曼與姊妹倖存,阿卜杜拉赫曼立刻派出最忠誠的隨從,將家人接到安達魯斯團聚。不過,有個姊妹不肯一起遠走他鄉,但她請求隨從帶一些活生生的禮物。這位隨從悄悄回到魯薩法宮殘垣斷壁間,挖取了幾株小棗椰樹與倖存的石榴果實,將它們與阿卜杜拉赫曼的家人一同送往伊比利半島。


當阿卜杜拉赫曼拿到這些石榴時,他彷彿又聞到了故鄉的氣息,心中的思念如潮水湧來。他將這些石榴交給一位名叫塞弗的園丁,請他小心照料。塞弗成功地培育出石榴樹苗,並將它們種植在苗圃中,最終讓這些石榴樹在安達魯斯的土地上茁壯成長。石榴成為了哥多華的象徵,也成為了阿卜杜拉赫曼與故土之間不可割捨的聯繫。


多年後,阿卜杜拉赫曼與後代將這些石榴樹苗分送到其他穆斯林社區的花園,這些石榴品種被稱為「塞弗利石榴」,以紀念那位忠誠的園丁。而這個象徵旅行者的石榴,從此扎根在安達魯斯的土地上,為這片異鄉帶來了來自大馬士革的香氣與記憶。


安達魯斯的「和平共存」

當阿卜杜拉赫曼一世來到安達魯斯,帶來的不僅是文化與宗教的交融,更開啟了一場深遠的農業革命。許多源自中東的作物和技術,隨著腓尼基人與柏柏爾人的腳步,來到了伊比利半島。然而,阿卜杜拉赫曼和他的後裔,帶來精心規劃與農學評估技術,將這些來自異鄉的植物成功移植到安達魯西亞的土地上,並使之茁壯成長。


在這片沃土上,穆斯林農夫、猶太學者和基督教徒一起工作,合作探索最適合當地氣候的植物。他們不僅改進了糧食作物的種植方法,還在料理上創新,使異國風味融入當地的飲食文化。這種跨文化的合作,今天稱為「和平共存」(convivencia)。雖然在此時期的經濟與政治權力並不均等,但在跨文化與知識方面都出現嶄新局面。


接下來的七個世紀,穆斯林、基督徒與猶太教徒的多元合作,促成安達魯西亞整體局面的變化與多元化,對整個歐洲帶來深刻的影響。他們建立了圖書館和大學,教授農業與園藝知識,並開設翻譯學校,將古老的農業經典從拉丁語、希臘語和阿拉伯語翻譯成不同語言,並廣泛傳播。這些經典,如一世紀的《論農業》(De re rustica)與八世紀的《納巴泰農業》(Agricultura nabatea),成為農夫們的重要指導手冊,推動了安達魯西亞農業的飛速發展。


安達魯西亞的料理革命

在伍麥亞王朝統治下的安達魯西亞,文化的多樣性與跨大陸的貿易帶來了許多新穎的食材與香料。然而,這些源自中東的香氣與滋味,對當地人來說卻是陌生的。 幸好伍麥亞統治者吸引到當時世上最傑出的廚藝家,來到安達魯西亞。這人有阿拉伯語非洲血統,在文化與種族上兼有兩方淵源,和阿卜杜拉赫曼及其子嗣一樣。他的暱稱是「澤亞布」(Ziryab,意思是「烏鶇」),因為他有濃密的黑髮、橄欖色的皮膚、輪廓優美,雙手善於撥奏烏德琴弦,歌聲優美動聽。


他從波斯與巴格達帶來的料理藝術,與當地食材相結合,讓安達魯西亞的餐桌從此散發出中東香料的芬芳。他的創新,從晚餐的禮儀、餐桌的設計到菜餚的順序,無不體現了他對生活的極致追求。他的食譜如「鹽烤蠶豆」,甚至在數百年後仍被人們津津樂道。


澤亞布不僅影響了料理,更通過音樂、園藝、時尚,甚至是高雅的談話方式,徹底改變了安達魯西亞的生活方式。他在花園、廚房與宮廷中展現出的才華,讓各宗教與文化的民眾都為之著迷。穆斯林、猶太人與基督教徒之間的差異,彷彿在他的音樂與美食中被消弭。安達魯西亞的貴族和日常百姓都開始在日常生活中大量使用來自中東與北非的香料,如番紅花、孜然、丁香和玫瑰水。他的創新為整個歐洲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美食風貌,使得安達魯西亞成為一個充滿異國風情的文化交匯地。


香料的足跡

在伊比利半島的歷史長河中,最引人注目的轉變之一,便是阿拉伯人與塞法迪猶太人如何將中東的藥草與香料引入西歐,並在當地成功種植。儘管歐洲的基督教國家早已有著豐富的農耕與料理傳統,這些新引進的香料與觀念卻徹底改變了西歐的飲食習慣,為這片大陸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滋味與香氣。


他們把香草和香料的用途進一步發展,不僅將其作為日常料理中的調味,更把它們變成了可以廣泛種植的栽培作物。他們強化文化與農業生態的傳播過程,使之更為精緻。 這傳播過程從亞洲延伸到非洲,之後到西南歐。番紅花、大茴香、孜然、薄荷等香料很快在當地的田野中生根發芽,並成為當地食物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十世紀時,安達魯斯的番紅花已經成為本土種植作物,廣泛應用於海鮮燉飯與庫斯庫斯等經典料理中。這一時期,西班牙的番紅花種植數量甚至遠超歐洲其他地區。與此同時,猶太與阿拉伯商人將大茴香等香料引入哥多華與格拉納達,這些植物逐漸在當地繁殖,成為田間自然生長的作物。


結語

許多年後,歷史學家阿弗列德·克羅斯比稱新大陸與舊世界之間的農作物、動植物交換為「哥倫布大交換」,但事實上,這種全球化的現象早在數千年前就已在阿拉伯半島發生。伊比利半島的番紅花與大茴香,不僅是植物的旅程,更是跨文化融合的見證。在這片土地上,香料的香氣隨風飄散,成為一段歷史與文化的象徵。


在伊比利半島,阿拉伯人、塞法迪猶太人與當地基督教徒的共存,讓這片土地成為香料與植物的交融之地。從大馬士革到哥多華,這些香氣與風味不僅滋養了當地的文化與飲食,還透過持續的交流,影響了整個西歐乃至世界。香料的足跡,猶如風中的芳香,隨著時代流轉,為全球化的歷史留下了濃郁的印記。


參考資料:

《香料漂流記:孜然、駱駝、旅行商隊的全球化之旅》,作者:蓋瑞‧保羅‧納巴漢,譯者:呂奕欣,出版社:麥田出版,出版年份: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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