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的全球化之旅(5):阿拉伯航海家與世界的連結
- siangjieh
- Oct 12,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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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曼灣,舊日的傳說隨著微風輕輕喚醒,彷彿唾手可得的夢境。豔陽高照,蘇哈爾堡的蒼白牆面閃爍著歷史的光芒,這座堡壘靜靜地矗立在大地上,守護著來自遙遠時代的故事。牆面蒼白如沙漠中的乳香,歲月的痕跡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這裡曾是香料商旅的匯聚之地,來自四方的商人踏上這片熱土,將大洋兩岸的珍稀貨物與香料匯聚於此,蘇哈爾堡見證了無數次交易與文化的交融。
航海家與香料商的樞紐:蘇哈爾港
阿曼灣是古代航海的搖籃,蘇哈爾則是航海家們啟航的起點。這個港口曾被堅固的石牆圍繞,如今距離城堡兩百碼的石牆遺跡,則見證了它昔日的輝煌。然而,無情的風暴摧毀了這些古老的結構。十世紀時,穆斯林地理學家伊斯泰赫里(al-Stakhri)稱蘇哈爾為「伊斯蘭世界最大的海港」,當時它已是阿拉伯半島東岸最富有的交易樞紐,絡繹不絕的商船往返於此,帶來珍稀的香料、銅礦與造船木材。
早在公元前三千年,這片海灣便見證了早期航海者的足跡,他們停靠在岸邊,交換銅與薰香,用以換取美索不達米亞的木材及印度的香料。隨著時間的推移,蘇哈爾逐漸成為跨海貿易的中心。納卜漢尼王朝時期,這裡繁盛的交易網絡更是將阿曼銅與乳香引入更廣泛的市場。後來,荷莫茲人重建索哈爾堡,成為軍事防衛重鎮,而最早的港口遺址中,甚至出土了來自遙遠東方的中國瓷器。
在古地圖上,可以看到數條內陸的交易之路從乳香產地一路延伸到現在的阿曼北部。普遍認知乳香之路是從葉門的沙那(Sanaa)與馬里、,往北經過麥加與雅什里布,抵達佩特拉,之後再通往耶路撒冷或亞歷山卓。但其實商隊還有許多其他路線可走,他們穿越了中東的荒漠,依靠內陸的綠洲隱秘地穿梭,以避開海盜的襲擊。而最終,這些寶貴的貨物會再度匯聚於蘇哈爾港,準備航向新的市場。
來自葉門的遷徙者
當葉門的馬里卜水壩於三世紀轟然坍塌,閃族部落的命運也隨著激流而改變。許多原本扎根在這片土地的阿拉伯部落離開了世代扎根的土地,背井離鄉,踏上尋找新居所的道路。這些游牧的畜牧者、灌溉的農耕者(哈德爾族),將他們的技藝與智慧遍植中東大地。他們在乾旱之地修築渠溝,讓河水養育穀物。
部分閃族人精通了航海之道後,踏入更為遼闊的世界。他們以阿曼的港口為跳板,憑藉著古老的航海技術,在波斯灣與印度洋之間往返,拓展了海上貿易之路,香料運輸更成為了其中重要的職業。
阿拉伯人承襲並融合了古吉拉特、印度和錫蘭水手的航海經驗,發明了更為精妙的技術。他們觀察四十八顆星辰的運行、沿海岸設立地標,並巧妙地利用季風的轉變來跨越海洋,或沿岸航行,最終在非洲與亞洲的港口建立起常設的休息站與香料倉庫,功能像以前阿拉伯沙漠的商隊旅館。
在沿岸的港口見識到多樣的香料後,阿拉伯水手發現了遠比沙漠中野生植物更為珍稀的調味品。這些香料逐漸改變了他們的飲食,使之演變成為今日眾所熟知的中東料理。羊肉串(laham mishwi)上的香料,棗子與酥油混合而成的棗子醬(hays),無酵麵包浸入肉湯中的塔里德(tharid),以及加了香草的肉湯(khazira)和用大麥煮成的粥(sariq),無不散發著迷人的香氣,講述著這段遷徙與探索的歷史。
世界盡頭的珍品
來自遠方的豐饒滋味在阿曼的市場中閃爍,宛如沙漠中的幻影。那些與阿曼做生意的商人被這些異國之味深深吸引,目眩神迷。這些香料與珍奇食材輾轉而至,成為希臘、羅馬、美索不達米亞與托勒密帝國的奢侈品。雅典、羅馬、亞歷山卓與巴比倫的權貴們無法抵擋這些濃烈的香氣與滋味,他們以珍稀的進口貨炫耀著地位,讓異域的芬芳融入他們的日常生活,為上流社會帶來全新的奢華體驗。
正是這種無盡的慾望推動了阿曼航海家的探索精神。他們學習外語,勇敢地跨越大洋,尋找香料生產地,無懼於風暴或未知的海域。在西元前一百年(或更早)時,他們已經常透過印度、馬來西亞和摩鹿加群島的仲介,採購中國的珍稀商品。中國人稱他們為「商胡」──遠方來的商人。黑胡椒、白胡椒、中國肉桂、錫蘭肉桂、肉豆蔻與丁香等珍稀香料成為他們的收藏。到了這時候,薰香不再是唯一「當紅」的主流,亞洲的絲綢、麝香與藥草成為新的珍寶。此時他們取得香料的地理範圍,擴張到已知世界的最遠之處。
中央王國:中國
進入中國的最早日期已無從考究,但文獻卻證實,阿曼與葉門的航海者在公元五世紀時,便已常常造訪馬來西亞,甚至遠至中國。他們在中國的簡短記錄中稱之為「中央王國」,其北方是神秘的蒙古草原。這些阿拉伯航海者(包括猶太商人)在伊斯蘭教尚未傳播之前,便已從蘇哈爾或馬斯喀特出發,途經巴斯拉,繼而南行至希拉夫(Siraf,在今天的伊朗)或波斯灣的蓋斯,再順風航向馬拉巴爾的海岸。他們的足跡隨波斯灣與印度洋的浪濤而起伏,不斷拓展著陸上與海上的貿易版圖。
沿著海灣,腓尼基人、波斯人(或安息人)、迦勒底人與古吉拉特商人匯聚於此,語言交錯,文化交融。這裡的港口旅館中安置著駱駝與大象,接待著水手與駱駝夫,閃族語、波斯語、印度語在空氣中迴盪,伴隨著珍珠與紫色顏料的貿易熱潮。中亞的麝香、葉門的乳香,以及來自各地的香菜、孜然、茴香和芝麻,豐富了阿拉伯半島的市場。
早在西元前140年,中國人已涉足印度,與迦勒底港的阿拉伯商人交往。彼時,中國人稱迦勒底為「條支」,而佩特拉則稱為「犂靬」。當時中國商人感歎道:「海中善使人思士戀慕,數有死亡者。」他們寧願由閃族航海家們探尋遠方的奇珍。而閃族人似乎確實比其他民族更能適應各種異地風貌。閃米人的觀念似乎讓商人建立起「衛星通訊」,連接聖地與神廟,避免思鄉病。無論航行多遠,他們都保持著內心的平靜,即使以其他語言當作通用語,也不會出現強烈的文化或身分失落感。
結語
隨著航海技術的提升,香料商人僅需四十日便可穿越整片印度洋,抵達斯里蘭卡,再穿過狹窄的麻六甲海峽,收集世間稀珍的丁香、肉豆蔻等香料。索科特拉島與亞丁港成為他們的中途休憩地,隨後他們繼續向南,繞過非洲之角,抵達肯亞的拉穆群島、尚吉巴的香料海岸。這些嶄新而陌生的世界宛如外星之地,地土與氣候皆截然不同,而豐饒的香料卻令人目眩神迷。阿拉伯航海家們猶如童話中的冒險者,將未知的奇珍異寶收入囊中,帶回阿曼,散播至各地。
這場探索與貿易的熱潮不僅拓展了地理疆界,也為未來奠定了基礎。幾個世紀後,基督教徒、猶太教徒與穆斯林將重演這種征途,穿越大西洋至美洲,促成「哥倫布大交換」。那時,舊大陸會成為廣大的「購物中心」,無數動植物的化學品供人們嗅聞、品嘗與探索。然而,這些商人,無論他們航向何方,始終面臨著挑戰:如何將分散各地的珍奇貨物整合成穩固的交易系統,如何建立共同的貨幣、估價與稅務,使這條由香料貫穿的貿易之路,從馬達加斯加延伸至馬格里布與中國,連接起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航行無止境,星辰在前,香料商人的旅程如同未曾止息的潮汐,將地球各地的芬芳與奇珍串聯成一條永無止境的道路,帶領著我們穿越時空,探索遙遠的土地與夢境般的世界。
參考資料:
《香料漂流記:孜然、駱駝、旅行商隊的全球化之旅》,作者:蓋瑞‧保羅‧納巴漢,譯者:呂奕欣,出版社:麥田出版,出版年份: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