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的全球化之旅(6):從麥加商道到撒哈拉邊界的征途
- siangjieh
- Oct 19,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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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阿布達比與杜拜,看到那裡的摩天大樓、奢華飯店和無國界料理時,很難不被全球化的力量所震撼。這些城市的飯店大廳或許掛著幾幅阿拉伯風格的裝飾,內裡的科技和經濟運作都已徹底現代化。在這裡,你可以享用墨西哥、巴基斯坦、印度或中國的菜餚,就如同本地的食材和料理一樣稀鬆平常。或許可以說阿布達比與杜拜是今天阿拉伯半島最重要的貿易中心,但在一千五百年前,香料商人眼中最重要的樞紐卻是截然不同的地方,一座與現代商業中心格格不入的城市——麥加。
荒漠內陸中的奇蹟:麥加
麥加位於內陸,遠離當時的大港口,周圍的山谷貧瘠,幾乎無法生長有價值的香料或乳香,對行經葉門與敘利亞之間主要沙漠通道的商隊而言,麥加太過偏荒。然而,這片位於乾燥山谷之中的土地卻憑藉一顆黑色隕石和卡巴神廟成為信仰的中心,這顆神秘的隕石,被無數朝聖者視為上天的恩賜,吸引人們跋涉沙漠來到此地,麥加因其宗教意義而繁榮起來,逐漸成為商業中心。
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一批具有想像力的詩人、先知和預言者崛起,形成了具有宗教、政治和文化影響的勢力。詩人在市集和節慶上吟詠,展現他們的思想、信仰與願景,這些詩句不僅為當時的社會提供精神食糧,也象徵著阿拉伯人獨特的文化表現。這些阿拉伯與猶太的詩人與預言者們,用語言和信仰傳遞力量,最終引發了這兩種文化的對話與碰撞。
古萊氏商人
在麥加市中心幾哩外的三個小村莊中,每年會吸引大量貝都因人前來參加市集,這些村莊因市集活動和詩歌比賽而聞名。參加者不僅交易貨物,也傳播來自葉門、阿曼、埃及、敘利亞等地的故事與詩歌,市集成為了文化和商業交流的舞台。
大約在西元五〇〇到六〇〇年間,伍麥亞族(Umayyad)的古萊氏人(Quraysh)最先掌握麥加的神聖卡巴石,使他們得以從朝聖者身上賺取收益。他們在半島上做轉運生意,是很重要的短程貨物配送者,也以繁殖駱駝聞名。
面對有限的自然資源,古萊氏商人必須將沙漠中稀少的資源變成具有附加價值的產品。他們利用沙漠灌木的酸樹皮為山羊皮染色,也精於清理和紡織綿羊毛。此外,他們挑選最容易繁殖的駱駝,設法賣給波斯人與敘利亞人,並編出天花亂墜的故事,說明這些駱駝多好。他們還製作出裝飾性高、技藝精湛的皮革製品。
然而,他們的貨物量雖大,但相對單價較低,古萊氏人作為仲介者所累積的財富遠不及納巴泰人。為了應對這一挑戰,古萊氏人嘗試多樣化他們的貿易,每年兩次將來自印尼、葉門和衣索比亞的香料運入麥加,如爪哇安息香樹膠與薰陸香。然而,他們發展商隊的時機並不佳,因為此時乳香與沒藥的主要貿易已逐漸由海運取代。海上運輸因速度快、運量大且運費低,逐步削弱了駱駝商隊的優勢。
時機與地點的限制,使得古萊氏人很難將麥加發展為跨大陸的貿易中心。然而,正是在這片偏僻的土地上,一場關乎未來信仰的巨變正在悄然醞釀。漢志地區即將迎來兩位卓越的人物——一位詩人和一位預言者,他們將改變這片荒漠的命運,引領人們踏上信仰與商業的嶄新之路。
詩人與先知
在伊斯蘭教的早期歷史中,有一位名叫卡布·伊本·阿什拉夫的詩人,他擁有一半猶太血統,雖然如今少有人知曉他的名字,但在當時,他以鋒利的文字和挑釁的詩句而聞名。而與這位詩人形成鮮明對比的,便是當今無人不知的先知穆罕默德。他的全名是阿布·卡西木·穆罕默德·本·阿布杜拉,他的生命故事開始於商業,最終卻成為了宗教啟示的象徵。
穆罕默德來自古萊氏部落,幼年喪父,由祖父阿布德·穆塔里布撫養長大,這位祖父不僅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商人,也是卡巴神廟的守護者。在年少時期,穆罕默德跟隨叔叔阿布·塔里布學習商業技巧,隨駱駝商隊穿越沙漠,接觸不同文化與信仰,這段經歷深刻影響了他的世界觀。傳說中,有位基督教隱士巴希拉首次預見了穆罕默德非凡的命運,當他看見一朵雲始終守護著這位年輕男孩,便認定他將成為先知。
這位年輕的商人在行商途中,展現了卓越的誠信與能力,贏得了寡婦赫蒂徹的信任與愛情。他以誠實和努力回報了她的信任,不僅帶來了豐厚的商業收益,也贏得了她的心,最終兩人成婚。
支持先知的力量:赫蒂徹傳奇
在阿拉伯故事中,赫蒂徹是一位廣受敬愛的女性,她的善行與智慧成為了沙漠中的傳奇。她不僅慷慨地接濟窮人、款待遠方來客,還將大筆財富投入推動伊斯蘭理想的事業。她是穆罕默德的伴侶,也是他的導師,兩人自五九五年合作開始,攜手面對人生的起伏,赫蒂徹以愛與智慧支持著他,鼓勵他實現遠大的理想。
赫蒂徹的影響力超越了愛情。作為一位掌握經濟大權的女性,她不僅管理自己的生意,還負責資助年輕人出遠門、冒險創業。她不只是商人,還是風險資本家,賦予年輕人賺取財富的機會,並幫助他們建立事業。她讓青年男女通過貿易走向世界,啟動了全球化的雛形。這位自信的女性從不避諱展示她的才華,她的影響力深遠地撼動了人們對阿拉伯與穆斯林女性的固有印象。
當穆罕默德踏上漢志的商道時,赫蒂徹留守在麥加,從容地管理著商業網絡。無論他們的貨物前往外約旦、敘利亞、葉門,還是更遠的希拉,赫蒂徹都在背後支持、規劃著這些遠征。這位傳奇般的女性深知冒險與商業的價值,更是以她的遠見與行動,影響了整個半島的商業和精神世界。
穆罕默德的靈性之路
在經年累月地經營商隊後,穆罕默德的心靈開始轉向另一個世界。他漸漸對四海經商失去了熱情,終日待在希拉山洞內沈思。起初,他的親友擔憂他是否被瘋狂的邪靈附身。當一位基督教僧侶確認了穆罕默德的靈性之路是一種「神的訊息」時,赫蒂徹選擇與他並肩同行,轉而全力支持他的使命。
穆罕默德成為先知後,他的靈性使命再也無法與單純的商業生活並行。然而,他並不認為靈性的追求與赫蒂徹和其他商人的道路相悖。只要商業行為能夠幫助弱者,將部分財富用於慈善與宗教捐獻,賺錢並不違背伊斯蘭的教義。
赫蒂徹與穆罕默德告誡家族與信眾,不應追求過度的財富累積,避免導致社群間的分裂。他們提倡重新分配財富,尤其是禁止放高利貸,這種剝削性行為只會讓窮人陷入無盡的負債。取而代之的是,他們倡導「天課」(zakat),將財富用於幫助最貧窮的人。
詩人與先知的對決
穆罕默德的經濟改革與貿易限制,讓麥加的古萊氏富人和猶太放款者深感不滿。他因此被迫離開麥加,前往雅什里布,也就是今天的麥地那(意思是先知之城、「聖城」)。這座城市雖然由猶太商人納迪爾家族掌權,但穆罕默德逐漸壯大勢力,引發了當地猶太部落的警戒。他們擔心他的反高利貸政策和堅定的信徒會威脅到他們的經濟利益。
因此,詩人卡布·伊本·阿什拉夫,作為納迪爾家族的一員,成為穆罕默德的公開對手。這位詩人的犀利文筆被阿拉伯人視為精靈(甚至撒旦)的蠱惑,他將文字當作利刃,挑戰穆罕默德的新秩序。
在雅什里布,穆罕默德試圖建立一個共享與平等的市場,卻觸動了猶太人神聖的墓園,卡布認為穆罕默德的舉動褻瀆了猶太人控制的神聖空間,點燃了雙方的對立。卡布的詩句加劇了衝突,當他公開哀悼古萊氏人的死亡,並以猥褻的詩句詆毀穆斯林女性時,先知與麾下軍官忍無可忍,在沙漠夜色中,卡布被信徒刺殺。之後,漢志只剩一位有預言能力的詩人能發聲。
伊斯蘭的傳播之路
西元六三二年,穆罕默德在最鍾愛的妻子阿伊莎的懷中辭世。然而,這位先知的靈魂並未隨著他肉身的消逝而止息。他的信仰之火早已燒遍阿拉伯半島,並以無可阻擋的勢頭向外蔓延,猶如野火般迅速穿越疆界,從部落傳至國家,再延伸至無數大陸。三年後,他的部隊征服敘利亞,宣告了伊斯蘭教的勢力已超越了先知的在世時光。
伴隨著伊斯蘭擴張的不僅是軍隊,還有新興的貿易網絡。香料商人與阿拉伯探險家在路途中不僅攜帶商品,還攜帶著信仰。他們在所到之處建立如今已成傳奇的「旅館」(funduq),這是設有交易樓層、香料倉庫,還有駱駝圈欄的交易中心,可說是現代股票交易所的先驅。這些傳奇的交易所象徵著跨越文化的交流,也成為全球化萌芽的標誌。從埃及到摩洛哥,從突尼西亞到印度,伊斯蘭商人將古老的商路收歸己有,形成了跨洲的大道。
北非的猶太商人感受到改變的氣息。曾經在馬格里布叱吒風雲的他們,驚異於伊斯蘭如同綿延不斷的駱駝隊一般,駛入撒哈拉的深處,穿過尼日河盆地,抵達西非。他們目睹柏柏爾人與圖瓦雷克人吟誦著《古蘭經》,踏上往來非洲的七條危險商道。隨著伊斯蘭的傳播,廷巴克圖崛起為撒哈拉的交易中心,當地的桑海與索寧科人也接受了伊斯蘭,將這信仰與貿易慣例一同傳遍西非。
焦土女祭司的抗爭
並非所有柏柏爾、圖瓦雷克、桑海或索寧科家庭,都受到先知穆罕默德的感召。有時候猶太人也會發動抵抗,北非最知名的抵抗之舉,是由一名女性戰士所領導——凱西娜(al-Kahinat),意思是預言者、先知或女祭司。傳說中她高挑的身材和滿頭捲髮使她彷彿從大地中誕生的戰士女神。她的名字在馬格里布響亮,不僅象徵著戰爭,更代表著預言的力量。當穆斯林軍隊試圖將北非的豐饒土地納入其新生的伊斯蘭帝國時,凱西娜在自己的土地上豎起抵抗的旗幟,帶領柏柏爾人守護他們的家園。
她成為部族的領袖,勇敢而堅決地捍衛著北非的心臟地帶——馬格里布。當時,穆斯林領袖哈桑 · 伊本 · 加森尼奉命率領四萬軍隊入侵這片土地,奪取迦太基等貿易重鎮,將阿拉伯的鐵蹄踏向地中海的沿岸。凱西娜從不懼怕威脅,她與自己的士兵並肩作戰,雙手揮舞著利劍,直面哈桑的鐵騎。
在戰場上,她的眼中閃爍著如同沙漠烈日般的光芒。哈桑的軍隊在初次交鋒中遭遇挫敗,無奈撤退至利比亞。她帶領柏柏爾部隊迅速追擊,清剿了穆斯林的據點,並俘虜了哈桑的親信,年輕的阿拉伯人卡雷德 · 伊本 · 雅茲德。她沒有殺害卡雷德,反而將他收為養子。從這位俘虜口中,凱西娜得知穆斯林對這片土地有著何等野心,他們渴望掠奪迦太基這座富饒的港口,控制整個地中海的貿易。
在得知這一消息後,凱西娜決定發起一場非同尋常的戰爭。她不再僅僅是帶領族人正面抗敵,而是施展出「焦土政策」,將阿拉伯人垂涎的肥沃土地變為不毛之地。她帶領族人摧毀北非的城鎮、商隊旅館和綠洲,使之成為人跡罕至的荒蕪。凱西娜站在熊熊烈火的光芒中,向柏柏爾人喊道:「阿拉伯人只想要伊菲里基亞的城市與金銀,而我們只想要農業與獸群。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摧毀整個伊菲里基亞,讓阿拉伯對這裡失去興趣,不再回來!」她的聲音在風中迴響,與她同在的族人心中燃起了烈焰般的決心。他們手持火把,將道路沿線的村落點燃,讓阿拉伯的軍隊無法在這片土地上得到安身之所。
然而,這場抗爭最終也迎來了轉折。六九八年,哈桑重整旗鼓,率領更為強大的軍隊反擊。這一次,凱西娜面臨的不僅是外敵的威脅,還有來自內部的裂痕。因為她的焦土政策,一些柏柏爾人開始不滿,抱怨失去了他們所珍視的家園。他們秘密與哈桑接洽,希望穆斯林能夠取代這位女祭司的統治。
至於她的最終結局,有些傳說說她在戰場上浴血戰死,握著利劍倒下,猶如傳說中的戰神。有些則說,她在那最後一刻服毒,選擇以自己的方式結束生命,避免被俘。無論真相如何,凱西娜的故事在北非流傳至今。
在她死後,穆斯林逐漸掌控了北非沿岸的要地,而曾是柏柏爾人心臟的土地——迦太基,在靜默中荒廢,像是靜止在時光中的遺跡,沉寂了兩個世紀之久。七〇八年,穆斯林進入最靠近伊比利半島的非洲港口丹吉爾與休達雙子城時,並未遇到任何抵抗。他們像是沙漠的風般,進入西歐的廣袤大地,為伊斯蘭文明的擴展鋪開了新的篇章。
結語
隨著時間的推移,穆罕默德與赫蒂徹的經濟實驗,從最初的微小萌芽,已然變成了世界貿易的巨網。在麥加和麥地那設立的道德規範,如今已成為東半球大部分地區商業運作的準則。
隨著故事的演進,世界的聯繫只會更加緊密,歷史與香料的足跡將繼續交織在一起,書寫未來的篇章。
參考資料:
《香料漂流記:孜然、駱駝、旅行商隊的全球化之旅》,作者:蓋瑞‧保羅‧納巴漢,譯者:呂奕欣,出版社:麥田出版,出版年份: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