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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的全球化之旅(7):香料之路與絲路的交會

  • Writer: siangjieh
    siangjieh
  • Oct 26, 2024
  • 8 min read


香料之路和絲路這兩條悠長的路徑,自中亞草原蜿蜒交會,像是遠古時代的脈動在沙漠與山脈之間跳躍。「如果絲路是東西方文化與料理的橋梁,雙峰駱駝就是穿越橋梁的火車」,背負著來自南亞的辛香、阿拉伯的異域香氣,以及波斯織物的柔軟觸感,悄然無聲地跨越荒漠與險峻山巔,將遙遠土地的味道與風情帶往更遙遠的市場。


若是中亞的雙峰駱駝與馬匹能說話,牠們能述說多少數百年來行走於沙漠與綠洲之間的故事?駱駝如沙漠中的貨船,承載著肉桂、孜然、薑、大茴香、麝香和絲綢。在夜裡,馱獸會在帳篷附近休息,聽著阿拉伯騎兵、步兵、伊瑪目與商人,訴說寓言與詩句、傳說與謊言。沙漠中的事物總是如旋風般突然席捲而來,牠們默默地把這股旋風扛在背上,踏出一行行靜默卻歷久不衰的足跡,把彼此相異的風土、香氣與故事編織進悠遠的歲月之中。


伊斯蘭東進的足跡

當穆罕默德的聲音響徹阿拉伯,信仰的種子隨風而行,迅速擴展至亞洲。據古老記載,最早皈依伊斯蘭的沙德·伊本·阿比·瓦卡斯,曾遠渡重洋抵達中國福建,將西方的神聖啟示帶到東方。他於西元616年首次從麥地那來到中國,傳播《古蘭經》的智慧,讓信仰之光在此地生根發芽。西元651年,五十六歲的他與兒子成為哈里發的穆斯林使者,謁見唐高宗。而他兒子還在中國的土地上,建立第一座清真寺。


伊斯蘭的擴張並非單靠快馬與駱駝。阿拉伯人懷抱先知的理想,打造社會組織,精心管理,為這信仰編織一張穩固的網絡。


在西元633年,先知的親屬與門徒們踏上了征途,如風般涌入黎凡特和美索不達米亞的核心。不到數年,他們已攻克大馬士革、安提阿與霍姆斯,把伊斯蘭的旗幟插在遙遠的城牆上。古萊氏族最先改信伊斯蘭,隨後塔伊部落和其他部族也加入行列,這些盟友一同挑戰著拜占庭與波斯,攜手抵抗羅馬基督教的統治。


短短十年內,伊斯蘭從阿拉伯沙漠延伸到亞洲深處,成為一股無所不在的經濟力量。這片曾四分五裂如同一塊塊碎布般的疆域,如今被伊斯蘭編織成綿密的織錦,將不同的語言、風土與信仰交織成一個多彩的世界。


伍麥亞王朝

在穆罕默德去世後兩年,古萊氏族的伍麥亞家族建立伍麥亞王朝。王朝成員將各式各樣的廣大族群,包括阿拉伯、波斯與土耳其,集結成阿拉底下的單一社群,被冠以過去只屬於北部貝都因的名字——塔伊茲人。隨後,這名稱逐漸擴展,成為波斯語系世界的「塔吉克」,象徵著阿拉伯影響下的穆斯林共同體,從阿富汗到烏茲別克,遍及絲路沿線的每一寸土地。


伍麥亞王朝深知,擴張的力量需要根植於經濟和文化。為此,他們建立了強大的稅務局,不僅管理財政,更把穆罕默德所傳的經濟道德紋理,織進了整個商業網絡中。無論是香料、駱駝,還是絲綢,每一筆交易都必須遵循古蘭經的教義,公正與社會責任成為他們經濟體系的核心。農作物收成時必須繳納天課(zakat),讓收穫能夠重新分配給飢餓或有需要的人。


透過稅務局,伍麥亞王朝不僅規範了經濟運作,還將各個文化和信仰編織成一張強大的香料供應鏈。他們鼓勵阿拉伯商人選擇那些願意支持整個供應鏈的人作為合作夥伴,無論他們是否有阿拉伯血統,或是否信仰伊斯蘭。於是,來自多元文化背景的波斯人、印度教徒、猶太教徒、基督教徒,都成為這條貿易之路上的重要一環。


保護這繁榮的體系並非毫無代價。伍麥亞的哈里發要求受惠於這套體系的人,尤其是買賣芳香物品、馬匹、駱駝、貴重金屬、絲綢的穆斯林、佛教徒、印度教徒、猶太教徒、瑣羅亞斯德與聶斯脫里派教會的基督教徒,必須將賺得金錢的可觀部分,送回伍麥亞王朝的權力中心,以鞏固這條跨越大陸的經濟網絡。


伍麥亞的古萊氏後代菁英積累了無數財富。他們看著先祖當年反對穆罕默德,如今卻坐擁令人羨慕的財富,享受著比先知時期簡單的扁麵包湯更為豐盛的饗宴。


從沙漠到盛宴

他們的阿拉伯祖先曾在半島的沙漠中四處遷徙,依賴商隊和畜群維生。那些時代的財富總是難以累積,只能用來購買更多的駱駝與馬匹,甚至還要繳納通行費才能獲得穿越部落領地的權利。然而,當他們定居在大馬士革後,那片土地豐饒的水源與資源讓他們享受著新生活的安逸,比起在炎熱沙漠中的漂泊生活,這裡顯得無比富足。


然而,真正改變歷史的,並非單靠戰爭與征服,而是文化融合催生出豐富多樣的美食與藝術。納哈萬德之戰後,阿拉伯人來到更肥沃的土地,這裡不再讓他們擔心糧食短缺,反而給予了他們豐富的文化養分。阿拉伯人擁有敏銳的觀察力,懂得將波斯、安息、粟特與突厥的智慧融入自己的文化體系,從而促成了一場文化的革命。


隨著波斯與粟特人皈依伊斯蘭,不到十年,一個新的藝術與美食時代開始蓬勃發展。建築師、音樂家、詩人、廚師應運而生,帶來了前所未見的創新與精緻生活。人們從東南邊的印度與東北邊的中國引進了各式各樣的食材與香料,宮廷的廚師們開始在料理中試驗各種技法與味道,從發酵的穀類到醃漬的魚類,再到用葡萄汁與蜂蜜製成的甜酸燉肉(sikbaj)。這道菜餚的酸甜滋味,穿越了幾個世紀,直到今天仍然在中東、北非與拉丁美洲的餐桌上延續著。


伍麥亞王朝的文化影響不僅限於美食,還深入到藝術、詩歌與音樂中。《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傳遍各地,波斯與阿拉伯的詩人、音樂家將這些故事與音樂編織進每一場盛宴中,成為聯結各地文化的橋樑。魯米和哈菲茲等蘇非派詩人更將這些故事與信仰的象徵散播至世界各地,啟發了無數朝聖者與商人。


絲路上的無聲引導者:粟特人

粟特人,雖然在西方世界未曾受到太多關注與尊重,卻在東方的貿易歷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視的足跡。中國人早已認可他們千年來在貿易中的關鍵角色,成為絲路上的重要推手。他們的舞台始於澤拉夫尚河兩岸的肥沃河谷,這片交織著河流與沙漠的土地,孕育了撒馬爾罕與布哈拉這些繁榮的貿易中心。當雙峰駱駝踏上這片中亞的舞台時,粟特人接下了商隊的引導角色,將駱駝化為他們的夥伴,開始了一場橫跨沙漠與綠洲的漫長旅程。


雙峰駱駝不單單只是比阿拉伯與非洲的單峰駱駝多了一個駝峰,牠們的體力更為強壯,能扛起數百磅的貨物,忍受極端氣候。從戈壁沙漠到塔克拉瑪干,日夜溫差高達四十多度,雙峰駱駝卻毫不畏懼地前行。駱駝歷史學家丹尼爾·帕茲曾有句妙語:「如果絲路是東西方文化與料理的橋樑,那麼雙峰駱駝就是穿越橋樑的火車。」粟特商人正是駕駛這列火車的掌舵者,他們懂得如何將來自塔克拉瑪干與戈壁沙漠的麝香、樟腦與蜀椒,化作全球市場上的奇珍,他們隱藏這些珍寶的來源,並以動人言詞,增加這些東西的神祕感與魅力。


粟特人運用波斯與阿拉伯的資金,建造一座座商隊旅館,這些驛站不僅是貿易的中途站,更是文化與宗教交流的交匯點。無論中亞草原的統治者是誰,阿拉伯、波斯與粟特聯盟都掌管此處往東,遠達中國京城長安的貿易。如今的西安,依然能見到阿拉伯、波斯與粟特後裔的影子,數個世紀以來,這裡是北方絲路與麝香之路的終點,而往西南即是通往茶馬古道的起點。


沙漠宮殿的幻滅

當伍麥亞家族的哈里發從摩蘇爾遷都至大馬士革,歷史的齒輪開始轉動。這座城市不僅是肥沃月彎的門戶,更成為創新的舞台。阿拉伯、波斯與粟特文化在此交織,激發出藝術、建築、水利與農業的巨大變革。他們從葉門的馬里卜綠洲學得智慧,將灌溉系統「坎兒井」帶入沙漠,讓巴拉達河谷從荒蕪的土地變成果實纍纍的樂土。梯田果園間,盛產著石榴、椰棗與玫瑰,彷彿沙漠中冒出的夢幻綠洲。


大馬士革不僅成為這片豐饒土地的心臟,也成為世界各地商人的匯聚之地。來自波斯、印度與中國的商品在此流通,而貴族的宴會則充滿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香料與美食。曾經隱居山洞、食用簡單麵包湯的先知,恐怕無法認出眼前的這片繁華。大馬士革的宮廷內,豐盛的阿拉伯、波斯與粟特料理相互交融,從鮮嫩的燉肉到以麝香和玫瑰水調味的甜點法露德(faludhai),無不展現著伊斯蘭帝國飲食文化的極致之美。


然而,這份繁榮也伴隨著隱藏的危機。隨著財富從四方湧入,伍麥亞的貴族們逐漸遠離了先知時期的節儉生活,取而代之的是奢華的享樂。魯薩法宮,如人間天堂般屹立,卻也是帝國衰敗的象徵。當統治者享受著盛宴時,遠方的貧困信徒卻難以果腹,僅得辛辛苦苦才能把麵包端上桌,放進簡樸的塔里德燉湯。最終引發了中亞的波斯與粟特人聯手發動的反叛,伍麥亞的最後一任哈里發馬爾萬二世(Marwan II )被迫逃離,西元750於埃及遭到殺害。


結語

在盛宴的餘燼中,伍麥亞家族的命運如同魯薩法宮的火光一樣熄滅。只有一位倖存者,阿卜杜拉赫曼(Abd al-Rahman)在護衛的掩護下逃出,逃往遙遠的地方,從此大馬士革的榮光與伍麥亞王朝一同埋沒於歷史的煙塵中。魯薩法宮被洗劫一空,僅剩下的,是被燒毀的殘垣斷壁與消逝的夢境。


阿拔斯王朝在這場革命的風暴中崛起,帶著革新的理想與穆罕默德後裔的信念,再次接管伊斯蘭世界的命脈。他們將統治中心遷離大馬士革,遠赴土耳其的哈蘭(Haran),從頭開始建立一座嶄新的環形都城——巴格達。


他們從魯薩法宮的土地上,唯一帶走的奢侈品就是大馬士革玫瑰,盼能獨占這種玫瑰的栽培與使用,可惜未能如願。即便阿拔斯王朝努力壟斷,最終也不得不承認玫瑰就是玫瑰,這美麗、芬芳的花朵不久就進入許多國家的許多人手中。


不久之後,阿拔斯王朝的奢華也招致批判,重演了伍麥亞末期的墮落。然而,伊斯蘭文明在這連綿的變革中,逐漸脫離了阿拉伯人的獨佔領域。經濟的力量不再掌握在單一血脈手中,新的資本主義精英崛起——金融家(sahib al-mal)。到了十世紀,這些經濟鉅子組成了不輕易接納外人的香料商人行會,積累了國家無法控制的龐大財富。遺傳或語言不再是成為卡里米(Karimi)行會成員的憑證,唯有深刻理解如何在香料之路、乳香之路,以及海陸絲路上拓展經濟力量的人,才能獲得一席之地。


早在西歐的基督教世界還無法闡述世界經濟體系概念之前,穆斯林與猶太人已經在默默推動著全球貿易的輪軸,讓世界的經濟體系如同他們的香料,穿越國界、文化與信仰,芳香四溢。


參考資料:

《香料漂流記:孜然、駱駝、旅行商隊的全球化之旅》,作者:蓋瑞‧保羅‧納巴漢,譯者:呂奕欣,出版社:麥田出版,出版年份: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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